神、鬼、祖先 —— 三樣嘢,最易撈亂

假設有個喺加拿大長大嘅朋友問你:「你哋燒嘢畀死人,咁即係拜鬼?」—— 你會點答?

一時之間好難答。唔係因為佢問得無禮,係因為條問題入面已經有三個詞撈埋咗。

問題出喺英文。英文得一個 spirit,有時 ghost 打橫掃晒。喺華人信仰入面,神、祖先、鬼係三樣唔同嘅嘢 —— 唔同類、唔同待遇、唔同拜法。

最容易入腦嘅方法係咁記:

呢個唔係我哋度出嚟。人類學家 Arthur P. Wolf 1974 年有篇好出名嘅文,就叫〈Gods, Ghosts, and Ancestors〉,收喺佢主編嘅《Religion and Ritual in Chinese Society》(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)。佢個論點正正係:呢三個類別對應緊華人社會嘅人際結構。

祖先:有人接嘅屋企人

先講最貼身嗰個。

技術上,古文入面「鬼」係中性詞。《禮記·祭法》寫得好白:「人死曰鬼」—— 即係話,「鬼」原本只係「人死咗之後嗰個狀態」嘅名,冇恐怖片嗰種意思。

咁點解祖先同「鬼」感覺完全兩回事?分別喺有冇人拜。

民間信仰入面有個好樸素嘅講法。維基百科〈孤魂信仰〉條寫得好白:「孤魂野鬼和祖先靈魂本質是相同,只是一個有人拜、一個沒人拜而已。」

我哋覺得呢個講法幾有人味。佢冇講「我哋屋企啲人特別高級」,佢講嘅係:有人記得就有名有姓,冇人記得就冇。

所以拜祖先嘅特徵係「認人」—— 要寫名、寫稱謂、寫關係。呢個動作嘅意思就係:我知你係邊個,我仲記得。

鬼 / 孤魂:冇人接嘅陌生人

「無主孤魂」指因戰亂、災荒、意外、冇後人、家族斷絕,而冇人祭拜嘅亡者。台灣閩南一帶會敬稱「好兄弟」,香港一般講「孤魂」「十方眾生」。

留意個「敬稱」—— 傳統上唔係當佢哋係壞嘢,係當佢哋係冇人照顧嘅人。

所以拜孤魂嘅特徵啱啱相反:唔認人。唔指名,講「十方」「一切」。因為你本來就唔識佢係邊個 —— 呢個先係重點。

神:好多本來就係人

呢個位最令海外朋友意外:華人信仰入面,好多神本來係人。

• 媽祖本名林默,福建莆田林氏之女,北宋初年人。鄉民建廟紀念之後,朝廷一代一代加封上去:1122 年賜「順濟」廟額 → 南宋累封「夫人」「妃」 → 1281 年封「天妃」 → 清代出現「天后」。
  由一個真人,升到今日香港成街都係嘅天后廟,用咗七百幾年。
• 關帝就係三國嘅關羽,一路由人加封到帝。
• 城隍好多係當地做過好事嘅官員。明太祖洪武二年(1369)仲正式為各級城隍定過品秩 —— 冇錯,朝廷連神都設官階。

所以「成神」喺呢個體系入面,唔係天生嘅超自然身分,係一種被社會同官方一齊追認嘅資格。做過人、做得好、多人記得,就有機會。

一張表

	神	祖先	鬼 / 孤魂
打個比喻	官	屋企人	陌生人
拜嘅時候	稱神號	寫名寫稱謂	唔指名,講「十方」
心態	敬	親	施
關係	上下	血緣	冇關係

各地各家做法有出入,呢個表講嘅係大方向。

咁「冤親債主」係邊一類?

呢個詞你可能聽阿媽講過。佢比較特別:唔係你屋企人,但傳統上認為同你有關係,所以唔算純粹嘅無主孤魂。

呢個詞係佛道民間混出嚟嘅。唐代之後嘅放焰口儀軌已經有「冤家債主」呢個寫法;指「入母胎嘅冤魂」呢個用法,首見於南宋蔣叔輿《無上黃籙大齋立成儀》。

講明白啲:我哋唔會用呢個詞嚟嚇你。 傳統上,對呢一類嘅做法係用善意去解,唔係去對抗。心態上同「做善事」係同一件事,唔係「怕嘢」。

點解要分咁清楚

因為做法唔同。

寫名同唔寫名,係兩種完全唔同嘅動作。一個係「我認得你」,一個係「我唔識你,但我都想你有份」。

搞清楚呢三樣,你再睇屋企啲人做緊乜,就會覺得冇咁玄。佢哋唔係亂拜一通,佢哋腦入面係有個分類系統嘅。